深圳的傍晚,城中村的巷子刚下过一场雨。
两边的握手楼挤得很近,晾衣杆从窗户间伸出来,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。楼下的烧烤摊已经支起炉子,油烟混着潮湿的水泥味,在狭窄的巷子里打转。便利店门口的灯箱有些老旧,白光落在积水里,被来往的电动车碾得支离破碎。
柜台后面,那个年轻店员正低头整理饮料。
他白净微胖,穿着一件黑色工服,眉毛修得细长,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唇膏,眼角有一颗小痣。乍看之下,他的五官带着几分秀气,可一开口,嗓音却低沉得很,和那张脸颇有些不相称。
我注意到他的右腿。
膝盖下方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,裤管卷到膝盖附近,露出的一小截皮肤显得苍白。他不能长时间站立,柜台旁总靠着一根旧拐杖。每当货架上的东西放得太低,他便只能扶着柜台,慢慢弯下身体,再一点一点挪动伤腿。
有时候,他刚站起来,右腿便会不受控制地晃一下。
他立刻抓紧柜台,停在那里,等缓过劲来,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做事。
他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绒面半高跟袢带布鞋。
鞋面是柔软的黑色绒布,脚背上横着一条细搭带,扣子小巧,鞋跟有几厘米高,线条秀气。鞋面被穿得有些旧了,边缘却收拾得干净。与宽松的黑色工服、微胖的身形和那副低沉的嗓音放在一起,显出一种说不清的反差。
他的左脚穿着这双鞋,右脚却因为绷带太厚,只能套着一只宽松的拖鞋。
一边是精致的半高跟布鞋,一边是笨重的绷带和拖鞋;一边努力维持着体面,一边又藏不住受伤后的狼狈。
我看得有些出神。
“看什么?”
他抬起头,红色的嘴唇微微一抿。
“你的鞋挺特别。”
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,随即把左脚往柜台底下收了收。
“有什么特别的?鞋而已。”
“挺适合你的。”
他明显怔了一下。
“你又知道适不适合?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像是想反驳,最后却只是哼了一声,低头继续整理货架。只是那只握着饮料瓶的手,比刚才慢了许多。
晚上十点多,他终于下班。
他把工服的袖口理平,拿起拐杖,试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窄小的过道不方便转身,他先用手撑住柜台,再慢慢把身体挪过去。右腿始终不敢用力,拐杖尖在地面点了好几下,才勉强站稳。
那双黑色绒面袢带布鞋踩在地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半高的鞋跟让他的左脚显得格外秀气,可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连鞋跟落地的角度都要仔细调整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还没走?”
“等你下班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?”
“送你回去。”
他皱起眉头,似乎想说不用,可一低头看见门外湿滑的路面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住得近。”
“那就陪你走到楼下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终于把拐杖往前点了点。
“随便你。”
城中村的巷子狭窄,电动车停得满满当当,偶尔有外卖骑手从身边挤过去。他走得很慢,每经过一处积水,都要先停下来辨认落脚的位置。
一次,一辆电动车从身旁急匆匆地擦过去,他下意识往旁边躲,拐杖却滑了一下。
我赶紧扶住他的胳膊。
他的身体猛地靠过来,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袖子,半天没有松开。
“伤腿碰到了?”我问。
他摇头,却没有立刻站直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刚才吓了一跳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与他平时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截然不同。
我把他的手臂扶稳。
“慢慢走,不急。”
他垂着眼睛,嗯了一声。
接下来的路,他没有再说自己不需要帮忙。
他的出租屋在一栋握手楼的四层。楼道没有电梯,感应灯坏了一半,墙边堆着邻居的纸箱和杂物。
站在楼梯口,他抬头看了看上面的台阶,脸色有些发愁。
“每天都要爬?”我问。
“习惯了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却迟迟没有迈步。
右腿不能正常发力,上楼比走平地困难得多。他必须先把拐杖放到上一级台阶,再扶着栏杆,让左脚慢慢跟上,最后才把受伤的右腿挪上去。
才走了几级,他的呼吸便乱了。
我走在他身后,伸手扶着他的腰侧,防止他失去平衡。
“我是不是很麻烦?”他忽然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他立刻回头瞪我。
我笑了笑,又补了一句:“但我愿意陪你走。”
他愣了愣,随后把脸转了回去。
“谁要你陪。”
可这次,他没有让我松手。
好不容易到了四楼,他已经累得不想说话。打开房门后,他扶着墙挪到床边,几次想自己坐下,却因为右腿无法顺利调整位置,只能停在那里喘气。
我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。
“慢一点。”
他终于借着我的力气坐下,整个人像是突然卸掉了支撑,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。
房间很小,窗外就是另一栋楼的墙壁。旧风扇在桌边转动,吹不散屋里的闷热。床头放着药膏、纱布和几张折皱的缴费单。
他把右腿搁在叠好的毛巾上,试着挪动了一下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疼?”我问。
“还好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改口:“有一点疼。”
我把毛巾重新垫好,又把水杯递给他。
他接水杯时,手指轻轻碰到了我的手。两个人都停顿了一瞬,他很快把杯子拿稳,低头喝水,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。
他的左脚还穿着那双黑色绒面袢带布鞋。
忙了一整天,鞋面沾了些灰,细搭带也松了一点。他弯腰想自己解开搭扣,却因为伤腿不能弯曲得太多,试了两次都没成功。
他停下来,手指僵在鞋带上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又试了一次,仍然够不到合适的位置。
我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我帮你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回答得很快,可看了看自己的姿势,又慢慢把手收了回去。
我替他解开细搭带,将鞋轻轻脱下,放在床边。那双布鞋被整整齐齐地摆好,旁边是他的拐杖和右脚那只宽松的拖鞋。
他低头看着这一切,忽然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平时不用别人帮我弄这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很爱逞强。”
他抬起眼,想瞪我,却没什么气势。
我把毛巾重新垫好,抬头时,发现他一直看着我。
两个人的距离很近。
他眼角的小痣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清晰,红色的嘴唇抿了又松,像是有话想说,却迟迟没有开口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他终于问。
“因为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。”
他愣住了。
风扇转过来,吹动他额前的头发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开玩笑,只是安静地看着我,眼神里有些惊讶,也有些不知所措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下头。
“你这个人,说话真直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愿不愿意让我明天继续来?”
他抬头看我,红唇微微扬起,故意装出不耐烦的样子。
“你爱来就来。”
我笑了。
他也笑了,只是笑到一半,忽然低下头,轻轻捏住了我的衣袖。
“明天早点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停了停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不想一个人爬楼梯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坦白,立刻松开手,转头去看窗外。
窗外是深圳城中村永远亮着的灯。楼下有人收摊,有人喊外卖,有人骑着电动车从窄巷里穿过。生活拥挤、嘈杂,谁也顾不上谁。
可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,他终于不必再假装自己什么都能做到。
我站起身,替他把拐杖放到床边容易拿到的位置,又把那双黑色绒面袢带布鞋摆整齐。
他看着我的动作,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把话说得像客套。
临走前,我答应第二天再来。
手机很快收到他的消息。
“到家告诉我。”
紧接着,又一条。
“还有,别跟别人说我今天爬楼梯爬得这么慢。”
我回复:“好。”
过了片刻,他又发来一句。
“其实……明天你能不能早点来?”
我看着屏幕,忍不住笑了。
窗外的深圳仍然灯火通明。那条窄窄的城中村巷子里,黄灯照着积水,也照着一双被仔细摆在床边的黑色半高跟袢带布鞋。
我忽然觉得,明天的傍晚,应该会比今天更值得期待。